散文 | 槐花落尽时

By Mige - 六月 15, 2026

槐花落尽时
  枫铃写于2026.06.15午休时

  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五日,星期一。我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潮湿、混合着朽木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积了薄薄的灰,桌上的搪瓷缸里,外婆的旧钢笔依旧静静地躺着,笔帽已生了些许锈斑。

  这是我时隔三年,第一次回到这座江南小镇。

“是阿囡回来了吗?”一声苍老而熟悉的吴语从门外传来。我回头,看见姑婆拄着竹杖站在石阶上,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走近时,我注意到她左手食指上一道浅褐色的疤痕——那是多年前为我削梨时不慎划伤的,如今像一枚小小的月牙,刻在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上。
“就知道这几天槐花落得差不多了,你该回来了。”她喃喃道。是啊,我竟忘了,老院后那棵槐树,正是飘絮的时节了。
  
  姑婆领着我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。记忆里,这里曾是外婆的“领地”:东墙角种着夜来香,西边竹架上爬满牵牛花。如今,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伫立,树下落满细碎的白色花瓣,像下了一场安静的雪。

  “你外婆走的那天,也是槐花落尽的时节。”姑婆弯腰拾起一瓣槐花,在指间轻轻捻着,“她说,槐花认得路,年年都找得着回家的道。”

  我抬头望去,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总在槐花盛开的时节,用长竹竿打下花朵,洗净后和着面粉蒸成槐花糕。那清甜的滋味,至今还留在舌尖。可如今,蒸糕的人不在了,连打槐花的竹竿也不知所踪。

  姑婆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——竟是那个我童年时盛槐花糕的搪瓷碗。“你外婆留下的,我一直收着。”碗上的蓝印花纹已模糊,边缘有个小小的磕口。这个普通的碗,此刻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
  傍晚,我独自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。巷子比记忆中窄了许多,两侧的白墙爬满了青苔。远处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,夹杂着电视节目的嘈杂。小镇在变,又似乎没变。

  在巷口,我遇见了童年的玩伴阿斌。他正弯腰修理一辆电动三轮车,满手油污。若不是他先喊出我的小名,我几乎认不出这个微微发福、鬓角泛白的中年人,就是当年那个爬树掏鸟窝的野孩子。

“听说你在上海做大事了?”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,笑容里有了些许陌生人的客气。

  我们站在他的修车铺前聊天,说起小时候一起在槐树下捡花瓣换麦芽糖的往事,他哈哈大笑:“那时候多傻,一捧花瓣才换一小块糖。”笑着笑着,我们都沉默了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我突然意识到,时光不仅改变了容貌,也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。

  他指着对面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:“记得吗?那里原本是王老伯的杂货铺,我们常去赊冰棍吃。”如今,杂货铺已变成时尚的奶茶店,播放着流行的网络歌曲。玻璃窗上贴着二维码,几个少年坐在高脚凳上刷着手机。

  夜深了,我躺在老宅的雕花木床上,窗外月色如水。手机屏幕不时闪烁,显示着上海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。在这个数字时代,乡愁似乎可以随时被唤醒——一条微信、一个视频通话,就能连接起相隔千里的思念。可我知道,屏幕里的故乡终究是单薄的。

  我起身翻开外婆的旧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家常账目,还有我小时候生病时她抄下的偏方。在最后一页,我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阿囡说国庆回来,槐花糕的料该备下了。”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周。

  我的眼眶湿润了。原来,乡愁不只是对地理故乡的怀念,更是对一种生活节奏、一种情感连接的眷恋。在外婆的世界里,时间是以槐花开落、子孙归期来计算的;而我的现代生活,却被截止日期和绩效指标分割成碎片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我决定做一件多年未做的事——去看镇外的油菜花田。记得小时候,这片田埂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。春天,油菜花盛开如金色的海洋,我总爱在里面奔跑,惊起一群群粉蝶。

  如今,花田面积小了许多,边缘盖起了厂房。但所幸,六月的油菜花还未完全凋谢,仍有零星的黄色在绿叶间摇曳。
我蹲下身,轻轻触摸那些柔软的花瓣。忽然想起苏轼的词: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千百年来,多少游子在这片土地上走过,他们的乡愁,是否也如我一般,既是对具体人事的思念,也是对逝去时光的无奈?

  一只白蝴蝶从花间飞过,那一刻,时光仿佛倒流。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在花田间无忧无虑地奔跑,而外婆正站在田埂尽头,手里拿着刚出锅的槐花糕,等着我回家。

  离别时,姑婆把那个搪瓷碗塞进我的行李:“带走吧,城里用不上,就当是个念想。”她坚持送我到巷口,槐花的飞絮在空气中飘舞,像一场六月的雪。

  车启动了,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姑婆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巷弄深处。手机响起,是助理提醒我明天的重要会议。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行李中槐花淡淡的余香。

  这座小镇会继续改变,老宅也许会倒塌,槐树终将枯朽。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——比如外婆笔记本上那行牵挂的字,比如姑婆手心里那道月牙形的疤,比如搪瓷碗上那个小小的磕口。这些细微的印记,比任何宏大的建筑都更坚固地存留下来,成为乡愁的坐标。

  故乡的真正模样,或许就藏在这些即将消失的细节里,等待每一个归来的游子,在记忆的断层中小心拾取、拼凑。而乡愁,从来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制,而是以今天的目光,对那些珍贵碎片进行的重新解读与珍藏。

  车窗外,江南的梅雨季即将来临。我知道,回到上海后,这个关于槐花、关于老宅、关于一道疤痕和一只旧碗的周末,会成为我都市生活中隐秘的精神原乡。每当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感到疲惫,我就会想起——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还有一棵槐树,在年年六月,为我落尽繁花。

  槐花落了,来年还会再开;游子走了,却把根留在了故乡的泥土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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