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埠头上的老船工

By Mige - 七月 07, 2026

河埠头上的老船工

天还没透亮,青弋江上漂着一层灰白的雾,渡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,栓船的麻绳在水里一荡一荡。老耿已经到了——他每天都到,比最早一班去对岸上学的孩子还早半个钟头。他六十七了,花白短寸头,两手全是老茧和藤壶划出的细疤,裤脚常年卷到小腿肚子,露出被江水泡得发暗的皮肤。渡船是条刷过不知多少遍桐油的木驳船,柴油机老旧,一发动就咳得像要散架,可老耿伺候它像伺候老伙计,天天检查油箱、抹布擦舵轮,从不让它在半道熄火。

我第一次留意老耿是七八年前的事。那时我刚回镇上办事,赶早班去对岸的乡里,掏出手机想扫码,他摆摆手,说渡船不兴那个,一块钱投铁皮盒,没零钱就先欠着。我看那铁皮盒锈得都快看不出颜色了,心想这年头还有人这么过日子?后来才知道,这渡口从前归航运社管,改制以后没人愿意守,老耿是航运社最后一个正式职工,那年四十六,拿着买断的一笔钱没去做小生意,反倒跟公社签了份"只要船还能开就接着摆"的口头协议。他婆娘骂他憨,说人家下岗都去省城包工程、开饭馆,他倒好,守条破船每个月挣不了几个钱。老耿不吭声,吃完饭叼着旱烟去码头看水位,第二天照常四点半起床热机、解缆、把跳板搭稳。

渡口的故事大多平常,但也有几桩事让镇上人记到现在。前年梅雨季,连下了三天暴雨,江水涨到台阶倒数第二级,警示牌都翻了。半夜一点多,对面村有人敲老耿家门,说老娘急性阑尾炎,救护车绕公路要四十分钟,能不能渡过去走近路。老耿套上雨衣就走,水急浪大,他一手把舵一手拽缆,横渡三次才把人送上对岸的柏油路。那家人后来拎着两瓶酒来谢,他收下一条烟,说酒太贵,留着你自己待客。还有一回,秋天傍晚收渡以后,他发现跳板缝里卡着只花狸猫,瘦得皮包骨,喵喵叫得嗓子都哑了。他把猫揣进棉袄里带回家,婆娘本来不乐意,结果猫养好了死赖着他俩不走,现在整天蜷在渡船舱角晒太阳,熟客都叫它"二副"。

船上的人来来去去,老耿差不多都认得脸。放学的初中生爱站在船头拿树枝打水花,他就咳嗽一声提醒别探太出去;赶集回来的阿婆菜篮子滴水,他让往船帮边站,免得滑倒;偶尔有外地来的骑友扛着自行车上船,他多看两眼那车,问是哪国产的,末了补一句"下车推稳当,别压着别人脚"。他话少,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。有人问他一天来回多少趟,他说看人——上学放学各加两趟,逢集多加三趟,平时没人的时候也把船泊在码头,万一有人急着过呢。"你不在,人家就得绕二十里公路桥。"他说这话时正用砂纸打磨舵柄上新出的毛刺,眼皮都没抬。

今年开春传言要修滨江公路,对岸再通公交,这渡口可能就要撤了。镇上有人在船上替他可惜:"老耿你这辈子的工龄都耗在江上了,临了连个名分都没有。"他把舵轮转半圈,让船贴着石阶轻轻一靠,跳板搭上去发出熟悉的"咚",才慢悠悠答:"名分顶什么用?你们过河的时候船在,这就够了。"说完朝岸上喊一嗓子——"上船喽,要过的抓紧!"柴油机又咳起来,白烟混进晨雾里,船头劈开水面,往对岸慢慢开去。

我站在码头上看那船越走越小,跳板上还沾着今早第一拨学生踩下的泥印子。河水流得不动声色,榆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个身,露出背面的白。老耿这辈子大概就这样吧——不声不响地把船摇过去、再摇回来,一天一天,把别人的日子渡到了对岸,把自己的日子渡成了河的一部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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